■本报记者 范昕
一提黑格尔，这位德国乃至世界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从学界到文史哲爱好者都习惯将其归结为“唯心主义”“绝对理性主义”的集大成者，“德国古典哲学”的总结者。近日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引进出版的《黑格尔传》，却撕掉了关于黑格尔的这些单一化标签，揭示出黑格尔思想的丰富性，以活生生的历史重新发现黑格尔。
读者惊讶地看见，黑格尔的葬礼被安排在了这本传记的第一章。葬礼安排的时间，葬礼上有哪些人出席、哪些人缺席、哪些人讲话，在作者看来都是饶有意味的。比如，普鲁士封建王国的官员的集体缺席与失语即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黑格尔与普鲁士王国的貌合神离关系。
这是一本沉甸甸的学术著作，翻译引进花去4年多的时间。作者雅克·董特，既是法国著名的哲学家，也是国际权威的黑格尔研究专家，写有与黑格尔相关的专著数十本，有的专著多次再版且每次都有更新，具有强大的说服力与影响力。
上海交通大学欧洲文化高等研究院院长高宣扬告诉记者：“这本书与一般陈述传主经历的传记有着明显的不同，其价值在于，雅克·董特深信把握历史是辩证法的灵魂，洞悉出历史过程所发生的一切细节中所隐含的意义。值得一提的是，他所依赖的历史基础不是死的、过往的，而是活的、进行中的，因而他笔下的黑格尔思想呈现出动态的、变化的面貌。”
他与普鲁士王国的关系，向来是个争论激烈的问题
黑格尔与普鲁士王国的关系究竟如何，向来是个争论激烈的问题。黑格尔哲学系统论证了体现普鲁士制度特色的君主立宪制。而普鲁士国王也对这位哲学家投桃报李，以王国名义任命他为柏林大学教授、大学评议会委员、柏林大学校长。难怪，有人认为黑格尔哲学的终极目的是为普鲁士当时的状况作辩护。甚至有说法称，黑格尔的哲学体系，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推崇为普鲁士封建王国的国家哲学。雅克·董特却在《黑格尔传》中，通过分析历史的细枝末节，对这个问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黑格尔与普鲁士实际上是貌合神离。
雅克·董特发现，黑格尔去世时，“……那些黑格尔的实际保护者也没有到场，更不用说任何王室成员了……当局甚至没有发出例行的吊唁，也没有对这位所谓的普鲁士绝对君主制的哲学家的逝世表示任何惋惜，哪怕只是虚伪的惋惜。而实际上，根据他们当时的精神状态来看，黑格尔的突然逝世很大程度上只会让他们非常高兴”。
在黑格尔与普鲁士封建王国的微妙关系上，雅克·董特还留意到黑格尔生日庆典背后令他烦恼的一个细节。1826年，黑格尔的朋友们为他举行了盛大的生日宴会。第二天，媒体出现了对生日宴会的各种评论，黑格尔感受到了其中挑衅的性质。也许是因为嫉妒，国王还特别发布了一道旨令，禁止报纸再用如此大的篇幅报道各种“私人庆典”。第二年，黑格尔就安排自己在生日这天不在柏林，而是去了巴黎。
作者认为，在黑格尔心中，一直存在着彻底自由的态度，黑格尔心目中的自由之地不是普鲁士，而是法兰西。虽然在晚期作品《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公开支持温和的君主立宪制，在文本中对封建制度做了妥协——只有这些妥协才能使书籍得以出版。
有些表述“口是心非”，不过是他在特殊环境下的妥协
在《黑格尔传》中，雅克·董特以多个事例揭示黑格尔思想中的丰富多样与文本中的模棱两可，并且提醒：黑格尔外传哲学以外，或许还存在着某种秘传哲学。人们不妨更加努力地去阅读黑格尔的著作，深入字里行间，对每个文本进行怀疑、研究、考察和反思。
书中提到，黑格尔会在不同的著作中对同一个主题作出不同的表述，甚至在同一部著作中的不同地方作不同的表述。比如，黑格尔曾在《法哲学原理》中为长子继承权作理论辩护，此举也遭到马克思的谴责。然而，在《选举法修正案》中，黑格尔却对长子继承权进行了猛烈的批判。作者认为，有时黑格尔的表述“口是心非”，不过是在特殊环境下的一种妥协，“他总是谴责别人使用‘表象的语言’，他本人也常常使用这种语言”。
关于黑格尔思想的表述，雅克·董特认为可以区分出多个结构和层面。他指出，黑格尔思想固然存在着一个结构严谨的理论整体，黑格尔不断公开地为其加以重建、提高和巩固，奠定自己的哲学声誉和荣耀。与此同时，在人们都能读懂的黑格尔文本中，存在着很多非常明显的矛盾、各种巨大的变化，以及各种提示、暗示和沉默。
“黑格尔思想的魅力正在于其间的矛盾与变化。《黑格尔传》向我们敞开了一个反思和解释的空间，哲学永远活着。”《黑格尔传》责任编辑赵伟告诉记者。有学者指出：“哲学是能够不断从现实中汲取养料、反思现实的。这本书即让人们看到，哲学本身究竟可以在多大范围和多深程度上不断实现自我改造和自我逾越。或许，黑格尔思想更大的意义不在于他的绝对理性主义，而是他所启示的反理性主义的可能性，及其对哲学本身作为一种批判性、创造性活动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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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传》是上海人民出版社“走近大思想家”丛书中的一种。在目前“快出版”风潮下，这套学术丛书却秉持“精挑细选、潜心翻译”的原则，“十年磨一剑”，遴选的传主均为人类社会科学各领域中大师级的思想家，而传记的写作者都是当今国际一流知名学者。“走近大思想家”丛书至今已出版了《蒙田传》《帕斯卡尔：改变世界的天才》《罗兰·巴特：写作的职业》《黑格尔传》，《福柯传》《阿伦特传》《卢梭传》则已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