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虹斌

关于冯唐译著泰戈尔《飞鸟集》事件，冯唐又作出了最新反应：晒出了自己677分的托福满分，并写着“此事如此简单，我们比比英文和中文，如果你胜，我洗耳恭听。”

作为一名医学博士和成功的商人，大概冯唐更在意的身份是诗人和小说家。不过，此次他的译作《飞鸟集》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大概超出许多人的意外。而且，在作品被迫下架、召回之后，争议也更大了。正如一位作家所戏称的：“自君翻译，举国震动，人生光荣，莫过于此。”

本来，在针对一番冯译好不好的争论已快至尾声了；但浙江文艺出版社突然在官微上声称：“鉴于本社出版的冯唐译本《飞鸟集》出版后引起了国内文学界和译界的极大争议，我们决定：从即日起在全国各大书店及网络平台下架召回该书；此后，我们将组织专家团队对译本中的内容进行认真评估审议后再做出后续的决定。”

这个下架声明，转变为冯唐这次“《飞鸟集》事件”的争论中心。核心就是：冯唐的译作应不应该被下架？

在没有侵权、没有抄袭等情况下，出版作品是用商业成绩来说话的；假设是卖得非常不理想，出版社可以遵照合同约定下架；显然，冯唐《飞鸟集》不在此列，下架的原因是因为“极大争议”，而且还要“召回”。看到一些新闻中透露的信息，原因是“有某儿童推荐阅读组织认为冯唐的译作粗鄙，要求有关部门予以下架收回”。令人惊奇的是，这一要求得逞了。

对于一部作品的命运来说，悲惨无过于此了。

我对这种举报以及出版社决定下架回收的行为是非常反感的。很简单，我认为，一个人出版的作品，不管好还是不好，可以批评、可以抨击，你也可以不看不买。但这不能成为该作品被禁毁的原因。

此前种种针对冯唐译作的批评、嘲笑、指责，我都不太关心。说他荷尔蒙过于旺盛也好，说他虚妄无知也好，说他自恋自大也好，或者说他根本不懂翻译根本不懂诗也好，都可以批评。这是一个畅销写作者应该承受的，因为这就是一个文艺批评事件。甚至冯唐本人还在朋友圈里颇为自得晒出不少“冯黑”的言论，他明白这个道理。可举报，算是个什么事儿呢？

冯译《飞鸟集》是怎么样一回事？我对诗歌没有研究，但可以举作家魏英杰在一篇长微博里的客观叙述：

“这个儿童微信公众号举了冯唐三首译诗：两首诗被其认为“猥琐”，即“大千世界在情人面前解开裤裆/绵长如舌吻/纤细如诗行”和“有了绿草/大地变得挺骚”；另外一首诗被认为是“卖萌”，即“白日将尽/夜晚呢喃/我是死啊，我是你妈/我会给你新生哒”。若只看这些诗句，许多人或会认为全书尽是这类恶搞式翻译。其实不然。全书看下来，类似这种风格的译作大约也就六七首，肯定不超过十首。《飞鸟集》全书共计326首（一首重复），恶搞式翻译或仅占3%以下。

实际上，在网上被当成笑柄广为传播的，主要就是这几首了。如果多翻几首冯唐的译诗，你是找不到“惊悚”“可笑”之类的感觉，那就是正常的译作。

另外，夸奖这本《飞鸟集》的人也并不少。且不说学者李银河的夸奖“冯唐的译本是《飞鸟集》迄今为止最好的中文译本”吧（有人认为她有私心）；一些网友在一首一首贴出冯唐和经典的郑振铎对比版本之后，同样也发出感慨：“郑先生何其无辜，这么多年过去了，译作还被人拿出来对比着羞辱。”

我不介意冯译是好还是不好，那是你们文艺批评家的事儿；也不关心卖得好不好，那是你们市场的事儿。但我在意的，是为什么有人不喜欢、书就要被下架这件事儿。这意味着，我们每个写字的人，都将惴惴不安。因为，没有谁能保证自己被所有的人喜欢。

更可笑的是，还有作家也支持下架，理由是冯的译作确实不好，污染了文坛，玷污了原作。且不说你们也太小看经典、太小看文坛了，这么薄的一本小册子都能毁了经典，那你们这个文坛也忒脆弱了。就算这真是一本不成功的译作，那又如何？请问，是否是你认为写得不好的，甚至写得垃圾的，都应该强行下架？郭敬明写得好吗？不好，价值观混乱，炫富、互撕、纸醉金迷，艺术性差。《鬼吹灯》写得好吗？不好，宣扬封建迷信不说，而且还有引诱青少年盗墓的恶果；《甄嬛传》写得好吗？不好，女人之间除了宫斗、堕胎、抢男人，就没有别的追求了，男女极度不平等；再进一步说，《水浒》写得好吗？更糟了，李逵、孙二娘这样的滥杀无辜的刽子手都被歌颂，书中充满了奴性和可怕的阶级意识……

讲真，随便举几个例子，都是我不喜欢的作品；有的不仅不喜欢，还觉得其价值观有严重错误导向，贻毒甚广。他们的传播广度比冯译大多了，要论危害程度，比起冯译当中的粗鄙也大多了。是不是该一禁了之？

那好，我认为错误的，应该禁了；那么，你认为错误的，不喜欢的，是不是也该禁？张三写的书丑化了人民，该下架；李四的书贬低了女性，也该下架——最后，我们就剩下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了。

　　在我们现在这个技术手段极为发达的情况下，出版社本身又已习惯自我审查的地方，如果还要求一本书做不到完美和没有任何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就会被举报、下架，那么，我们的阉割之城，将再也找不到一只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