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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送胡续冬西去 天堂里伴以电影与诗

北京青年报 2021-08-26 10:3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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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2日下午,诗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胡续冬(1974年10月30日-2021年8月22日)因突发疾病在北京办公室去世,终年47岁。

胡续冬,原名胡旭东,友称“胡子”。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副教授、北京大学巴西文化中心副主任。2002年至今执教于北京大学世界文学研究所。研究领域和方向: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现代主义以来的世界诗歌,拉丁美洲文学。

长期从事诗歌写作,被视为70年代出生诗人的代表性人物。世纪初著名网站“北大新青年”的创办者,著名论坛“电影夜航船”的推动者。曾长期为《东方早报》《新京报》《书城》等撰写专栏文章。著有诗集《风之乳》《旅行/诗》,散文集《浮生胡言》《去他的巴西》等。

书被催成墨未浓

——纪念胡续冬或“70后”一代诗人

◎廖伟棠(诗人)

上星期,给学生讲李商隐与邱刚健,讲到“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讲不下去。

 8月22日晚,中元节,心神不宁,开始写一直想写的一组诗——“答古人”,第一首就把这两句拆散了置于中枢。凌晨才看一眼手机,看到一个小时前韩博和康赫分别传来胡续冬的噩讯。原来,古人是故人之喻。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这不是一语成谶,是你在遥遥示意:不必相送。不知不觉间,这成了我们一代人的咒语。也许并没有什么人、什么时代压力催促我们,只是我们自己催促自己。这自诩在“山河湖海、厨房与爱”之间戎马倥偬的一代,这还没有笑就哭了的一代。我们的先行者如马骅,相信一句老话“在变老之前远去”,那又是多么匆忙。

然而,什么是“墨未浓”?未浓的墨是因为研磨未够,还是因为风雨相侵太甚?将来时间令所有笔墨褪色,不分浓淡,那有什么将仍烙印在这一封信上?

谁也想不到这次远别的是胡续冬,他本应是我们当中最狡黠最通灵的孙悟空,死神也休想和他纠缠。从我们相识之际他就是一个顽童,那是上个世纪末的事,胡续冬从韩博、高晓涛处看到我的诗作,遂来信邀我加入他和冷霜、杨铁军等北大诗人编的民间诗刊《偏移》成为作者;1999年初春我第三次去北京,高晓涛在北大附近设宴欢迎,胡续冬、姜涛、冷霜、蒋浩等同代诗人都来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胡续冬24岁,我23岁,都是年少轻狂。他身穿窄身小黑袄橘色卡其布小喇叭裤,脚蹬拼贴式帆船皮鞋,对诗江湖的八卦就像对中关村地形一样了如指掌,当下我就把他定位为北大小霸王、京城恶少式的狠角色,却没有敬而远之,因为无论花荣还是史进都对我富有魅力。

也许是难得见到比自己还小的诗人、况是来自香港这化外之地,那晚上几乎都是他在滔滔不绝,我们一路上说着去了万圣书园,胡续冬兴致勃勃送我一套罗伯格里耶三卷本作为见面礼,我婉拒说我已经有签名本,他又把书送回去。最后我们移师胡续冬宿舍,小说家亢霖也远道赶来和我们大谈戏剧新作,剧谈终夜是我们继承自60后诗人的恶习,那时胡续冬还没有因为肝病而养生。

说到肝病,不知道这是否埋下了他身体的隐患。那年起我不时从香港帮他买特效药——估计我们的共同朋友都听他作为笑话谈起,我给他买过可以抗艾滋病的药。那药必须用医生处方才能在香港药房购得,我还因此找了我的西医伯父帮忙。说是药物,瓶子上印着的却是大大的骷髅和Poison字样——胡续冬请教了专家,说照服可也,但要减半。

总之,当我2001年正式旅居北京的时候,胡续冬已经开启养生状态,不喝酒不熬夜,只是烟戒不了。但那时也是他创作的井喷期,疾病的焦虑、爱情的动荡化为写作的压力,他写出了我至今依然觉得是他最佳的作品:诗集《水边书》。同时,他的八卦癖也达到巅峰,我被他想象的情史成为他编造段子的最大资源,于是,我们的友谊多次出现危机。

有一次同乘出租车,他对我说的两句话我一直记得,一是半路上长叹一声,拍着我大腿说:“廖仔啊,没有女朋友就是有最多女朋友啊!”下车时抢着埋单又长叹一声:“廖仔啊,你一个香港同胞,打车还要我埋单!”这算是我们私下最亲密的时刻。

渐渐我们真成了冤家,我们的诗风本来就背道而驰——以当时的说法我的诗是“苦天使”,那么他就是乐小鬼,互相没有太多交集;诗以外的情感生活,交集又太多了,离离合合、吵架和好,几乎在我们这一群人之间天天发生。

直到,直到他在2003年远赴巴西,我们才意识到我们不尽然是冤家,冤家必然也思念。我先写了一首《寄巴西》给胡续冬,里面化用李商隐(又是李商隐)名作《夜雨寄北》写道:

……

巴山的雨滂沱时,我未必是

北方那个无辜的友人,

等待西窗的烛火暗又复明。

一切都无需再说起,无所谓。

也许你的归期就是我离去的日子,

天下无处不是泛滥的秋池。

胡续冬马上在巴西回我一首《在异乡(为伟棠而作)》,比我还要沉痛:

……

在异乡,你说我快乐,我就能

把快乐的全身摸个遍,但手上

沾满灰烟,指尖触到魔鬼的脸。

……

但是在异乡,仅仅是在异乡,我可以

眨一眨眼,把死在地球仪上的自己

在视网膜上再死一小遍。

后来胡续冬从巴西归来,我却去了巴黎,我们再聚时是2005年春他和阿子的喜宴,我送他们一本我从巴黎旧书店淘到的绝版肉笔浮世绘作为结婚礼物,彼此相视坏笑。他主动说起上面两首诗,他说在巴西上网看到我写给他的诗,眼泪哗哗的掉。我以为又是他一贯的夸张修辞,绝不相信。

直到今天,在我们共同朋友冯宇的回忆里我才看到这段话:“在巴西的时候,冬子整天写彼邦的奇人趣事、风花雪月,写得妙不可言,貌似乐不思蜀,实则是思乡情切无处排解。问最想啥,他说,想马骅,想廖伟棠。”如此,余复何言……

2005年夏天,我终于离开北京回港定居,之后我们的短暂相会就是在香港和台北了。胡续冬继续写他疯狂的专栏,在没有灵感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拿朋友们的生活进行“点石成金”的“升华”。我不幸被他写过几次,多数都是用坏坏的修辞对我撒点盐花,一次却是歌颂我成了香港活雷锋,两种想象我都只能付诸一笑。其实一切早已随着那个炎夏终结,今天只不过是漫长的告别式里越来越沉重的一环,你们在天堂相聚,留下我们在千疮百孔的世界。

2011年,马雁的追悼会上,胡续冬替我念了我写给她的纪念诗。今天,他的追悼会,谁还能代我念一首给他的诗?

答故人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我可以拥抱你

假如促席略大于宇宙

略小于,你的宽袖

死亡的长度

在它开始时就被消除

石墓中止时间

置换给我们另一个空间

我诉诸理性

以烧纸变化出薄酒

但树影、月的寒气

在本夜更浓

你完成了你的时代

不过是洪水前的一声嘬啸

收敛它的是梦(为远别)

是未墨的书(被催成)

是不停流泻的沙堡。吾友

我的血亲、我的流星追逐

当你洗犁我能感觉这锐利是安慰

击向空钟

当你卜水我能感觉这枯旱是安慰

挹挽丝纶千浔

我称呼你现在的名字为鬼

鬼就是我未来的御风

归来在他面前

踞行三步

说平生

未央的欢愉、永灿的露

2021年8月24日于台北  

青春作伴好还乡

——回忆胡续冬和北大

◎朱靖江(教授)

胡续冬走了,我很难过。在近30年的时间里,像他那样在我的生命轨迹中不断盘旋存在的朋友并不多,这种伤逝,就显得尤其心痛。

1991年,我们这一届的北大文科新生在河北石家庄陆军学院军训,尽管不在一个训练单位(那会儿若干个系组成一个“中队”),但我很早就认识了这个极瘦的有西南口音的中文系男生,遭遇现场似乎是在一辆从陆军学院开往石家庄市区的公交车上,我们都戴眼镜,一看就不是职业军人,互相一盘道,便知道都是北大训友。他那会儿就显露出给别人起外号的语感优势,将和我同行的龚文东同学叫做“公文包”——龚同学后来从政,这么看,这个早起了20多年的外号也算贴切。他曾自曝从陆军学院图书馆的藏书里撕走王朔小说的黑历史,我大约也是因为王朔和他有了共同的话题。对他而言,王朔或许是“北京生活”尚未实现的想象,对我来说,王朔则是对亲历过往的一种调笑与开解。不管怎么说,这种“痞气”一直是他的标签之一,即便后来做了北大的教员,时不时还是会爆发一下。

1992年回到北大,我们91级本科生住在西南门内一座由三个楼号(41-43楼)构成的巨大学生宿舍里,由于内部楼道互通,很多不同院系的学生经常来往,志趣相同者往往会占据其中的某间寝室,作为长期盘踞扯淡的地盘。胡续冬位于42楼2层的宿舍就是我经常出没的空间,和同屋的王来雨、殷晓庚、贾敬韩等中文系学生都感情深厚。

有一次,他们与万圣书园在三角地合作举行一场学术书展,我代为写了一篇书展宣言,开头大约是“一代人接过另一代人的鼓、号角和旗帜,继续一场无尽或无望的旅程……”王来雨对这段文字甚为喜爱,便把它抄在几张大纸上,挂在床边当作了他的床帘。

我们也常聚在一起喝酒,随手把空瓶子扔到窗外的车棚顶上,有次扔下几个酒瓶的同时,殷晓庚还扔出去一个打火机,车棚便着了起来……我还曾带过来一大盆生狗肉,先在他们宿舍附近的晾衣间点上电炉,架锅炖煮,但没多久就烧断了这层楼的保险丝,胡续冬等一屋子人便随我上到三层、四层、五层,终于搞成七八分熟的一锅炖肉,但等着吃肉的人已经多到不计其数。直到这两年,还有人猝不及防地向我心心念念当年宿舍里的肉香。

在北大,胡续冬迅速成为了一名校园诗人,就像在同一时期,社会学系的许秋汉迅速成为了一位民谣歌手,而我则成了一个校园搞事小能手。胡续冬接手操盘的“五四文学社”在后辈的眼里是一个疑似“黑社会组织”,我自己的回忆则是:“老牌的‘五四文学社’正是在那个时候(1993年)才把海子的忌日定为‘未名湖诗会’的正日子,而北大诗人们遽然摆脱了校园文化的青涩滋味,从诗艺和做派上都明显江湖孟浪了起来。”我虽然不是诗人,却因为嗓音粗哑带感,经常被胡续冬等人拉去朗诵海子的《亚洲铜》或《祖国或以梦为马》。那时的诗会很欢乐,有些诗人写或读的差劲,就会被观众长嘘或喝倒彩,当某些个纯洁的青年愤怨地扭头寻找扰乱秩序者时,却惊疑地发现带头起哄的居然就是诗会的组织者胡续冬,可见砸别人场子的不是英雄,砸自己场子的才是好汉。那时候,去图书馆大草坪聚众饮酒唱歌是北大学生的标配,最初三五个人一箱酒的小阵营,最终都成了百八十号人很多酒,一起吼的大场面。许秋汉通常是草坪演唱会的核心之一,胡续冬和我基本上会唱许秋汉自写的所有的歌,以及罗大佑、崔健等人大部分的歌,所以总是处于一线伴唱者的行列,享受着次一等的荣光。和许相比,我们俩的嗓音更粗暴更嘶哑,更适合帮腔而不是主唱,这一默契的小摇滚唱诗班直到前几天才最终解体。

1993年,许秋汉写出他的代表作《未名湖是个海洋》:“让萤火虫在黑暗的夜里放把火,让我在烛光下唱歌……”胡续冬深耕诗艺,我则开始了在内地与边疆的漫游生涯。

1996年,我们从北大本科毕业,胡续冬出人意料地被保送到北大西语系深造,我更出人意料地去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读研究生。在我学导演的三年里,胡续冬是我拍摄的学生作业中出镜最多的人,从欺负流浪歌手的小混混儿,到被机器法官审判的贼,扮演过各种偷鸡摸狗的小角色,而我们都对此乐而不疲。我的一个朋友回忆说:“当年的开关机饭他很少缺席,烟酒不忌,常被当时的女友责骂。我骑三轮车给你们拉器材、盒饭时,他和陈家乐(我的香港同学)坐在后边狂呼乱叫……”我想有过那么一段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有可能成为电影从业者,他还参演过画家叶友投钱拍摄的电影《处女作》(导演王光利,也是个老江湖),但终究我们都没走成这条邪路,各自顺着另一条脉络前行,又经常有意无意地交错在一起。

2000年,又跑回北大中文系读博士的胡续冬不知怎的被北大系的资本家们看中,让他组班子建一个名为“北大新青年”的文化网站。他先找了赋闲在家的许秋汉主持音乐版,又想抓我去负责电影版,我那会儿正在给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创办新栏目《世界电影之旅》,就和他约定,以兼职的身份进入新青年工作(当然薪水也只给一半),又请来张栋和杨子这样的民间电影老炮,把一开始学生们搞的“三色光”栏目改成了“电影夜航船”,此后三年多,驾驶着“汪洋中的一条船”,开始了那个有料、有趣又热闹的网上电影江湖时代。

胡续冬作为北大新青年的一哥,除了要和资本家们谈判与汇报工作,也经常半夜被有司的电话铃闹醒,指示员工给网站里“三角地论坛”做个保洁。我还曾执笔写过一份很官方色彩的申报材料,把北大新青年网站描写成一个高举旗帜的文化阵地,为它赢得了文化部的一个奖项以及若干G的免费流量。在欢腾的气氛中,我们扭头就去五道口的“开心乐园”,听舌头、脑浊乐队的摇滚现场。这种乌托邦式的狂欢总有谢幕的那一天,而我已提前抽身离去,马骅也在我的安排下远赴卡瓦格博雪山的明永村支教。到最后,胡续冬自己也借着巴西利亚大学的一纸聘约,离开了太平洋大厦十三层楼的办公室。终于,在赛博格的海洋中,夜航船无声地沉没了。

2003年8月,胡续冬去了巴西,并在《新京报》《世界博览》开专栏连载他的奇异见闻。我继续在CCTV-6的《世界电影之旅》做导演。后来见他在巴西也是无聊,就申报了一个有关巴西电影的拍摄项目飞过去。2004年8月,我们在里约热内卢相会,一起去“上帝之城”贫民窟等大凶之地逛街,美其名曰搞创作。

2004年到2012年,我一边在电视台打工,一边回到北京大学,开始研读人类学的博士学位。他在那几年经常去国外讲学或驻地,我也经常出国拍片,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倒是2012年之后,冷霜、许秋汉、邓瑜、我和胡续冬作为晚育光荣的大龄父亲,陆续有了下一代,我们几家在微信上组建了一个“老友周末遛娃群”,有时会约着在奥森或北大见面,让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更多的是看他在微信里晒他在北大带女儿喂猫的照片。这很美好,我们这些年近半百的老男人,在难得静好的当下时光,把更多的爱留给女儿、妻子、朋友和猫,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无论是“女儿奴”还是“猫奴”,他的柔软反倒见证了他的坚守,所以吴飞在纪念文章中说:“作为北大老师的胡续冬,常被当成‘上个世纪的化石’。现在北大里的生活方式和行为规则,和我们读书的时候已渐行渐远;唯独见到胡续冬的时候,我会马上想起当年。”的确,今日的北大,微斯人,吾谁与归?

胡子临走之前,为17年前在卡瓦格博雪山脚下的江水中失踪的马骅兄弟准备了纸钱,打算晚上烧给他。然后,他就这样离去了。我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人在那座神山中召唤了他,要他同样在变老之前远去,在诗的国度里与他们重逢。今天,我准备好了送他远游,想起杜甫的一句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那就且赴远远乡,当我所念人吧。

2021年8月24日于京郊家中

责任编辑:陈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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