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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2》背后的“白蛇传说”:从天神堕落为妖孽

新京报书评周刊 2021-07-29 12:2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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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白蛇2:青蛇劫起》在全国上映,吸引到了很多国漫爱好者。该片由《白蛇:缘起》的原班人马打造,截至7月26日,票房已经突破2亿。

《白蛇2:青蛇劫起》电影海报。

《白蛇2:青蛇劫起》电影海报。

《白蛇2》主要以小青为视角,讲述小白为救许仙水漫金山,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之后,小青带着出去救小白的执念,一心想着打败法海,推倒雷峰塔,从而在修罗城历练的故事。导演黄家康在采访中表示“小青是独立的现代女性”,《白蛇传》太过经典,可创作空间并不多,因此团队选择在保留原著情感内核和人物关系的同时,借由小青的视角重新解读经典。

《白蛇2》的故事原型取自民间传说《白蛇传》。作为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之一,《白蛇传》与《牛郎织女》《梁祝》《孟姜女》一样,皆是国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其中,《白蛇传》的故事情节尤为复杂,有人妖之间的爱情纠葛,有势不两立的神魔斗法,还有高中状元的世俗荣耀,乃至喜闻乐见的大团圆,当然也包括与故事相关的西湖、金山寺乃至雷峰塔等山川风物。引人入胜的情节,使《白蛇传》受到小说、绘画、话本、戏曲、影视、动漫、舞蹈等艺术形式的青睐。本文就此谈谈白蛇故事的背后,那些还不为人知、有待捕捉的秘密。

撰文 | 盛文强

01

故事缘起

《白蛇传》,林风眠作。

《白蛇传》,林风眠作。

最初的蛇精故事,多以妖孽害人为主题。《太平广记》里收录的唐传奇《李黄》,可看作是白蛇故事的发端。唐元和二年,陇西人李黄在长安市上瞧见一白衣女子,“绰约有绝代之色”,不由得心生爱慕,便常相过往,后来被害得身子渐渐消融,化作一摊水,只剩下头颅。仆人去白衣娘子家寻访,当地人说,“往往有巨白蛇在树下,便无别物。”应当说,这是一个相当惊悚的故事,李黄与白蛇精亲近,中了蛇毒,导致全身消融殆尽。

《李黄》中的白蛇与白衣女子的元素,已经初具白蛇故事的雏形。正史当中还有一则“洛阳巨蛇事件”,也可视为白蛇故事的源流之一。按《旧唐书》载:“天宝中,洛阳有巨蛇,高丈余,长百尺,出于芒山下。胡僧无畏见之,叹曰:‘此欲决水注洛城’。”即以天竺法咒之,数日蛇死。”一条巨蛇要水淹洛阳,被天竺僧人善无畏制服。《白蛇传》中的僧蛇斗法、水漫金山等桥段,或即从此化出。

《清平山堂话本》里收有一篇宋代话本《西湖三塔记》,主人公叫奚宣赞,与后来的许仙读音接近。奚宣赞在清明节这天游览西湖,遇到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卯奴,后来见到卯奴的母亲白氏,是个穿着一身白衣的美貌妇人。另外,家中还有个婆子。那白氏见了奚宣赞,便杀了丈夫,强留宣赞做丈夫。后来宣赞才知道,这白衣娘子隔几日就要换一个丈夫,不由得惊恐,寻得机会逃了出来。幸有宣赞的叔叔奚真人从龙虎山学道归来,施法捉住了妖怪,“只见卯奴变成了乌鸡,婆子是个獭,白衣娘子是条白蛇。”奚真人用铁罐装了三个怪物,封了符咒,沉在西湖中,又四处化缘,建了三个石塔镇压三妖,也就是今天的三潭映月。

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中有一篇《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似乎是在宋代话本的基础上演绎而来,主人公的名字叫做许宣,此篇也是说蛇妖害人,终被擒拿镇压在西湖雷峰塔下。清代玉山主人的《雷峰塔奇传》已经出现了较为完整的故事,并且安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许仙夫妇最后双双白日飞升成仙。民国梦花馆主的《白蛇全传》则是白蛇故事的集大成之作,故事情节更加丰富,影响甚广的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便是由此改编而来。

02

人面蛇身

在宋人所绘的《搜山图》里,可以看到妖怪遍地奔走,其中有一蛇精躲在山洞中,上半身是一妇人装扮,腰以下是蛇形。此图大约作于南宋末年,与《白蛇传》故事发生的年代大致相当,如《西湖三塔记》设定在南宋孝宗淳熙年间,冯梦龙《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设定在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后人多有沿袭。

与文本同步的蛇妖图像,乃是半人半蛇,令人想到上古时的女娲、伏羲、烛阴等神明。人面蛇身的配置,曾是上古时极为显赫的大神形象,后世的妖怪也有此形貌,神与妖之间存在隐秘的联系。

宋代《搜山图》残卷中的蛇精。

宋代《搜山图》残卷中的蛇精。

《唐代伏羲女娲像》,故宫博物院藏。

《唐代伏羲女娲像》,故宫博物院藏。

日本民俗学家柳田国男认为 “妖怪均由丧失了信仰的神降格堕落而成”,随着时间推移,古时的信仰衰落,昔年的神明塌陷,降格为妖怪。譬如日本妖怪河童便被认为是河伯的降格,无头鬼便是刑天的降格,狐狸精便是涂山氏的降格。这种降格形式并不意味对等关系,而是在上古神话的碎片中裂变重生。白娘子在故事中由邪而逐渐返正,当属人面蛇身的神格衰落为妖之后,又重新回归正神的返祖现象。后来白娘子最终位列仙班,又和上古神话里的身份遥相呼应。

濡女,19世纪《怪奇谈绘词》。

濡女,19世纪《怪奇谈绘词》。

蛇妖多于江南出没,这和蛇的生长环境有关,正如狐狸精主要活动于华北地区。在江南一带,人面蛇身的神明属性仍在民间秘密传递,可在民间纸马中寻到蛛丝马迹。江苏纸马中的“蛮家”,被当做是家宅之神,人们认为家中有蛇是吉兆,清代吴骞《桃溪客语》载:“毗陵(常州)之俗,多于幽暗处筑小室祀神,谓之蛮宅,神形人首蛇身,不知所自始。”上海纸马中的“水土之神”也是人面蛇身,还保留着《山海经》里的巫风,由《山海经》里主宰天地山川的大神降为地方的水土之神,辖区却是大大缩减了。

人首蛇身神,清刻本《山海经绘图广注》。

人首蛇身神,清刻本《山海经绘图广注》。

《白娘子》,宫尾茂。

《白娘子》,宫尾茂。

03

空间想象

白蛇故事所涉及的地点有杭州、苏州和镇江,按玉山主人《雷峰塔奇传》所载,许仙是杭州人,后来遇到白蛇盗取府库银两而获罪,发配苏州,在苏州又因白蛇盗取梁王府的宝物事发,发配到镇江,两次发配皆是在驿站当差,不久便被朋友花钱保出。

正因主人公接连犯事,从而有了一连串的迁徙,也使故事产生了空间的位移。杭州、苏州和镇江,都是江南风光绝佳之地。自从“靖康之变”后,南宋偏安一隅,定都临安,重心在江南一带,杭州、苏州和镇江这条线,便是南宋的繁华地带。民间传说从田畴阡陌转移到市井喧嚣,乡野传奇转换为都市传说,而此时的都市多是园林式的空间,在游湖借伞、水漫金山等名场面中,可见到山水田园风貌。

董邦达《断桥残雪》,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董邦达《断桥残雪》,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西湖的美景适合谈情说爱,而金山的地势则适合斗法。水漫金山发生在镇江的金山岛,原本是长江中的一座山岛,高四十余米,一周五百余米,虽是弹丸之地,却可见江山形胜,所谓“万川东注,一岛中立”,站在金山上俯瞰长江,心胸为之开阔。据《九域志》载,唐代高僧法海在金山掘出了黄金,便拿来修建寺庙,故而得名为金山。《白蛇传》里的法海,也是从此处得名。

与金山地势相近的,还有临近的焦山和北固山,这三座长江里的山岛被称作“京口三山”,烟波浩渺中的悬置空间,令人想到传说中海外有三座仙山:蓬莱、方丈和瀛洲,秦始皇求仙药便是寻这三座仙山,屠隆《三山志序》便认为:“东方朔《神异经》所传蓬莱、方丈、瀛洲三山在大海中,而所谓北固、金、焦三山在润州灵奇空阔,庶几大海三山之亚。”相似的空间结构,便构成了对海外仙山的模拟。在这种地方,难免要发生一些神奇的事情。

《水漫金山》,清末外销画。

《水漫金山》,清末外销画。

空间的闪转腾挪,为飞腾变化之术增色不少。法海与二蛇的争斗,是水陆空全方位的,放在秀美恬静的西湖,似乎不太相宜,在巨石峻拔、江流激荡的金山,俨然一座天然擂台。长江接通东海,白蛇还从东海借来了虾兵蟹将助阵,并引来东海之水,要将金山淹没。江南的山光水色之中,却孕育了一场旷世之战,同时也是道德以及观念的短兵相接,势必要天翻地覆。

04

卵胎生与肚脐

在白蛇故事中,有一个不受注意的细节,那便是白娘子的肚脐问题。蛇是卵生的,并非哺乳动物的胎生,自然也就没有与母体相连的脐带,因而白娘子没有肚脐眼。在新婚之夜,许仙对着平滑如镜的腹部陷入疑惑,不知白娘子该用何种借口来蒙混过关,或许她法力高强,早已能幻化出假肚脐,也未可知。隐藏肚脐,便是隐藏身世的秘密,小小的肚脐,比端午节的雄黄酒还要关键,非我族类的妖怪身份正系于此。

在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中,许仙的姐夫李公甫早已知道白娘子是蛇精,并接受了这一事实。当白娘子怀孕时,他怀着深深的忧虑,提出了著名的李公甫之问:“蛇是生蛋的,万一下五六个蛋来……”李公甫的疑问很有代表性,而白娘子生儿子时并无异状,与人类分娩一般不二。

《饮雄黄酒》,清代杨柳青年画。

《饮雄黄酒》,清代杨柳青年画。

在这里,白娘子的生产方式或许是卵胎生,又称伪胎生。即蛇蛋在母腹中孵化,然后由母体产出。面对日益复杂的外部环境,有些蛇进化为母体之内的孵化,可以起到保护作用。蟒蛇中的蚺亚科,就是卵胎生,疑即白娘子的真身,而这种卵胎生同样没有肚脐。白娘子的儿子许士林,也就是后来考中状元郎的那位,在母腹中的蛋壳出生,恰似开天辟地前的盘古,居住在混沌的鸡子中,如此看来,盘古应该和许士林一样,也没有肚脐眼,类似的情况,应该还有石卵中出生的孙悟空。

玉山主人《雷峰塔奇传》在分娩一节写得十分简略:“到三更子时,红光满室,文星降世,小青抱起,看是男儿,同汉文十分欢喜,扶了白氏上床,一夜忙到天明。”梦花馆主《白蛇全传》中却写得详细,写到临盆之际,许仙却不敢去找接生婆,生怕白蛇疼痛中现出原形,或者生出蛋来,传扬出去难免惊世骇俗。还有小青为白娘子接生的情形:“取温汤洗了浴,割了脐带,包扎好了放在床上”,或许是作者忽略了这个问题,硬生生地给母子之间加了一条脐带,故事的作者不熟悉蛇的习性,而习惯于从人的角度出发,不知不觉间已将白蛇人格化。

《状元祭塔》 ,清代福鼎饼花。

《状元祭塔》 ,清代福鼎饼花。

05

善恶之辨

民间传说到《白蛇传》,境界始大。书面文本之外的白蛇故事,形态要比文本丰富得多。可以看到的是,白蛇故事脱离了农耕传统的局限性,至少不再像董永遇七仙女时那样要房、要地、要耕牛,而是要开药店,要去行医治病。经济的繁荣,使得商业活动照进了民间传说,这已经不是农夫的故事,而是商人的故事。

水土之神,上海纸马,清代。

水土之神,上海纸马,清代。

早期白蛇故事直陈蛇妖害人之说,自然是蛇的本性凶猛,露出本来面目便能将许仙吓死,同时又有礼教与女色难以得兼的矛盾,法海的说教意味浓烈,颇似道学先生,到处挥舞着道德的大棒。许仙则是欲望的象征,他始终难以摆脱爱欲的纠缠。

随着故事的不断丰富,以及民间元素的加入,白蛇的妖气愈来愈淡化,反倒生出了一些知恩图报的侠义气概,故而苏州弹词中有《义妖传》,称之为义妖。人与妖之间的感情,原本是令人侧目的禁区,却也受到了人们的祝福。

《游湖》,清嘉庆刊本《绣像义妖传》。

《游湖》,清嘉庆刊本《绣像义妖传》。

白蛇一旦突破了妖邪的层面,便拷问着善恶的价值判断。二元对立是民间传说的常见形态——好人特别好,坏人特别坏,把坏人赶走,好人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脸谱化的人物性格,似乎与农耕时代扁平的生态有关,从生产方式到生活方式的因循,难以思考稍微复杂的事物。即便在今天,这仍是多数人的思维方式。

蛮家,江苏宜兴纸马。

蛮家,江苏宜兴纸马。

《白蛇传》的故事在善恶之外,又引入了一条新的标准。白蛇虽是妖物,所行却是善事,不看其出身来历,而看其行事如何,才有可能抵达本质。法海在故事中代表着简单粗暴的二元对立的头脑,非但没有受到人们的喜爱,而且还受到人们的厌憎。在民间传说中,法海收了白娘子,上天怪他处事不公,四处捉拿他,他无奈中躲进了蟹壳,大闸蟹的内壳里有一层薄膜,揭开里面是一个盘腿打坐的罗汉模样,据说这就是躲灾避祸的法海。

那么,不妨将《白蛇传》看作是开启心智的寓言故事,借此大可破一破头脑中的愚钝。

责任编辑:陈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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