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闻 艺文 守艺 文旅 文创 戏曲

《菊次郎的夏天》:藏着北野武与父母的一份和解

国家人文历史 2020-09-30 10:18:27
A+ A-

原标题:北野武与父母的生死恩怨,是你没看懂的《菊次郎的夏天》

“父亲说,人生就是个接送。”——诗人·顾城「逝于1993年10月8日」出自诗歌:《城门开》

时隔多年,《菊次郎的夏天》终于在内地上映了。很多人就算没看过电影,想必也听过久石让那首著名配乐,《Summer》。

在北野武诸多优秀作品里,《菊次郎的夏天》是一部极具私密性质的作品,说是他半部自传也不为过。电影里的每一个片段、每一处设计,都像是中年北野武写给岁月的一封情书。这也是它打动人心的密码。

北野武的电影里经常有海。而且一旦有海出现,必定是欢快的玩耍情节。无论是《奏鸣曲》里黑帮避难,还是《花火》里陪妻子散心,哪怕再暴力的片子,海一出现,北野武都拍得轻松愉悦。

在充满枪火、血浆、杀戮的黑帮片里,辗转到海边的主角们,一个个都像单纯的孩子。

而这正是跟“菊次郎”有关。

《菊次郎的夏天》:藏着北野武与父母的一份和解

菊次郎,是北野武的父亲。一个没文化的油漆工,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男人。童年时代,北野武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话,和父亲完全不亲近。唯有6岁那年,菊次郎带着小北野武去东京南边的江之岛看海。那是北野武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大海,被海浪和波光所惊艳。

当天,他无师自通学会了狗刨。

而菊次郎呢,为了朝儿子炫耀“泳技”,差点淹死在海里,临死关头才被救上来。

多年以后,这一滑稽名场面,被儿子北野武拍进了《菊次郎的夏天》。

“我从来没对我父亲说过话,他也几乎从来没对我说过什么。我记得自己只跟他一起玩过一次,就在他带我去看海的江之岛海滩上。那是我仅有的记忆,是我跟他在一起,应该说是……快乐的、真正共享的片刻吧。”

除了这片刻欢愉,菊次郎一生中,几乎没给儿子留下什么好印象。

他是个懦弱、窝囊的漆工,赚钱很少,在外面不敢得罪人,跟人交流都困难。但一喝酒就脾气暴躁、口出狂言,回家对妻子呼来喝去、拳打脚踢,对孩子们的人生前途不闻不问。无论是妻子还是孩子,一想到他生前的模样,都会说“令人讨厌”。正是这样一个失败的男人,成了北野武喜剧创作的源泉。

电影里,“流氓菊次郎”身上那滑稽、笨拙、做事不按套路出牌的特质,几乎就是北野武父亲菊次郎醉酒后的翻版。

菊次郎并不姓“北野”。

他是个弃婴,以入赘的方式跟北野武的妈妈结婚。而北野武的妈妈,在之前有过一个男人,是个中尉。两人在一起后,北野武妈妈冠上了中尉的姓“北野”。后来中尉跑了,姓还保留。等于说北野一家,继承了中尉的姓。

菊次郎对此并不介意,也不介意老婆之前有别的男人。他是个连自己身世都搞不清的人。在外刷漆,跟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性格十分懦弱。回到家也不关心子女,家事从不过问。这男人内向、荒唐到什么程度呢?他们同行工会组织旅游,他都不敢去参加,回家求儿子,代替自己去。

有一次,家里几个孩子要出门远行,又赶上老婆发烧住院,孩子正要走,菊次郎央求北野武他哥留下来,说你别走了:

“家里事我一概不懂,你走了我可咋办啊?”

在家不顶用,在外也一样。

有次隔壁遭小偷,菊次郎听见了,“勇猛”地拿起家伙,跟大家一起去追,终于将小偷逼进死胡同。结果小偷抡起棒子反击,菊次郎第一个跑了。还有一年冬天,菊次郎带着小北野武去附近农田烤火,烤着烤着馋了,飞奔回家拿地瓜,然后回到火堆边,偷偷把地瓜往里塞。塞完了,回家守着钟四十分钟,觉得差不多好了,又回到火堆边掏地瓜。掏了半天,一个也没有。扭头一看,那些农夫正呼哧呼哧啃呢。

菊次郎盯着那帮人看了半天,一句话也不敢说。回到家才跺脚,骂骂咧咧:

“这帮狗贼居然偷吃老子的地瓜!”

就这么一个怯懦的男人,喝完酒,变得无比暴戾,成了另一个极端。北野武上小学前,几乎没怎么见过他。白天菊次郎在外工作,天一黑,北野武就被母亲催去睡觉。没多久,就会在被窝里听见父亲醉醺醺回家,冲母亲吵骂、动手,紧接着是母亲的哭泣。他童年时代,父亲大部分时间都醉醺醺,不停对母亲动粗,然后祖母劝阻,一家人又哭又骂。

也因为喝酒,父亲闹了一大堆笑话。

有一次,学校搞教学观摩会。北野武他妈有事,菊次郎去了。那天菊次郎喝得酒气熏天,歪歪扭扭闯进教室,其他家长都惊了。然后老师提问,让知道答案的同学举手。菊次郎就在后面吼儿子“你小子快点举手!”。

旁边一个家长瞪了菊次郎一眼,菊次郎就冲人家来气:“你瞪什么瞪?”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粗话就来了。老师也忍不下去,问菊次郎是什么人,菊次郎来了句:

“我是北野武他爸!”

老师请他出去。临走前,他又来了句:

“你小子给我记住!”

后来北野武他妈只好上门道歉,并请老师来家里玩。偶尔还和其他家长去帮老师收拾一下家务。菊次郎得知此事,万分气愤地问老婆:

“你是不是想养小白脸啊!”

菊次郎旱泳练习,脑子也不知在想啥

还有一次更绝的。北野武他哥婚礼。菊次郎本来好好的,腼腆地坐在座位上,跟亲家说“我家臭小子能娶到你家那么优秀的姑娘实在是命好…”。酒过三巡,喝大了,又犯老毛病,突然盯着儿媳妇说:“这姑娘怎么回事?长得这么丑。”说完又冲亲家:“你们家怎么回事?姑娘没人要,塞到我家来?”

看到新娘父亲,还气呼呼地问:

“你是个什么东西,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不就是家里开了个破洗衣店?你威风个什么?”

这下好了,两家人当场吵起来。

好在酒疯撒完,亲家原谅了菊次郎,儿子儿媳的生活也很甜蜜。

在回忆录里,北野武曾说过:父亲菊次郎,是他人生搞笑的原点。

一想起父亲,想起他干的那些荒唐事,满眼都是自作聪明的愚蠢。《菊次郎的夏天》里,一路上马不停蹄的笑料,估计都是被他爹启蒙的。这些事包括并不仅限于:经常喝酒掉进臭水沟,明明带儿子出去爬山喝到半路烂醉如泥被儿子们接力扛回家,以及出门钓鱼喝多了想跳上浮木结果一头栽进水里…

《菊次郎的夏天》:藏着北野武与父母的一份和解

除了喝酒前后判若两人,菊次郎人生中的糗事比比皆是。他曾为了泡澡,买浴桶,装锅炉、烟囱,建成一间浴室。弄好后,非常自鸣得意,觉得外面的澡堂脏,要在家好好享受。

就吩咐小北野武给他烧柴。

小北野武也是非常老实,闷头加柴火。加了半天,听见浴室没动静了,推门一看,菊次郎已经蒸熟,昏迷不醒,吓得北野武大叫:

“不好啦!老爸死啦!”

菊次郎脑子里总有些滑稽想法

北野武有个姐姐,养过一只小鸡,爱得不行。一次姐姐放学回来,左找右找找不见。循着气味来到厨房,看见从不下厨房的菊次郎蹲在灶火旁,问鸡呢。菊次郎淡淡地来了句“在锅里”,女儿当即大哭。不过哭归哭,鸡汤顿好后,北野武他姐一边哭唧唧说鸡真可怜,一边连喝了两大碗鸡汤。

有时候,菊次郎蠢兮兮的样子又有一点可爱。他写不好自己名字,于是买了个金光闪闪的印章戒指。每次邮差来,就得意洋洋地去盖章。一旦北野武他妈盖章了,他就十分生气。甚至去居酒屋喝酒,他都要把戒指拿出来炫耀一番,然后跟老板说:

“给我开收据,我要盖章!”

老板只能吐槽:

“你盖哪门子章,收据该我们盖章!”

总之,菊次郎这个男人,每逢得意洋洋,接着就是丑态百出。这些琐碎,最终成为《菊次郎的夏天》里那个蠢萌流氓大叔的原型。

说完父亲,我们再来看看母亲。

电影里,母亲只出现几个镜头。而在现实里,北野武的母亲佐纪,却是跟儿子缠斗了半生的人。电影的故事主线,是寻找母亲。

现实中,佐纪根本不需要寻找。

北野武前半生所做的事,正好与电影故事情节相反:逃离母亲的“魔掌”。

菊次郎在家什么都不管,大小事都由佐纪打理。身为师范学校毕业,曾在男爵家当过家教的佐纪女士,一直希望“通过教育斩断贫穷之根”。北野一家住在贫穷的街区。街上有很多流氓,菊次郎也曾帮黑道刷漆。电影里那句“不好好读书,就会和流氓一样”的台词,正是当地流氓对小北野武说的。

《菊次郎的夏天》:藏着北野武与父母的一份和解

于是乎,为了儿子的前途,当妈的操碎了心。可偏偏北野武是家中幼子,他出生时,上面的大哥已经开始赚钱,家里没那么穷了。他对读书的兴趣就没那么大,一心想着怎么玩。

佐纪可不是这么打算的,她觉得不好好读书,不是跟菊次郎一样,就是沦落为地痞流氓。

北野武二哥读书时,菊次郎要睡觉,坚决不许开灯。于是佐纪就把自行车前面的探路手电卸下来,挂在街角,陪儿子看书。夏天热,一直给儿子扇风,驱赶蚊子。北野武看到此情此景,被二哥和母亲感动了,于是第二天,兴冲冲弄了本漫画,也跑到大灯下面看。

结果被佐纪一顿臭骂。

年幼时,北野武一心想要漫画、棒球。小学六年级生日那天,头回跟母亲进城,兴奋得不得了。以为佐纪要给他买什么礼物。结果被拉进书店,买了一整套参考书。北野武刚来一句“买书啊”,后脑勺就狠狠挨了一巴掌。

从这天起,他就跟母亲斗智斗勇。

好不容易买了一副棒球手套,觉得藏在家里不安全,于是在门外银杏树下挖了个洞,每逢要打球时再偷偷拿出来。

结果没多久,再去挖,手套不见了。

只剩下一塑料袋的参考书。

佐纪给北野武报英语班。北野武假装去听课,其实跑到同学家玩儿,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没想到有一天回家,佐纪见面就问:“Hello, how are you?”

北野武猝不及防,一脸呆状。佐纪说:

“你没去上课吧?要说‘I am fine’,笨蛋!”

说完就是一顿毒打。

因为母亲嘴狠手辣,北野武越来越皮。后来干脆想,反正是挨打,拿挨打换痛快不就行了。于是他贪污家里钱,买了月票夹,心甘情愿被打一顿。他甚至把姐姐的嫁妆都偷去花。这次佐纪不想打他了,想拿刀砍死他。

正是在母亲的强权监督下,北野武考上了明治大学。那些年,为了给北野武买书,佐纪什么苦活都愿意干。一听到有工作,立马冲上去。为了讨好老师,甚至愿意去对方家里扫地、做饭。只要对儿子学习有利。

但当时的北野武,对此并不感激。

他觉得考上大学,纯粹是自己的功劳。

所以没多久,北野武就“背叛”了母亲。

北野武上大学时,日本正在闹学运。读过村上《挪威的森林》的都知道,当时大学生和警察频频冲突。北野武看到周围人一个个都茫茫然,和村上一样,整天泡爵士酒吧。

《菊次郎的夏天》:藏着北野武与父母的一份和解

泡着泡着,觉得没意思,退学跑了。

北野武退学,也是抱着一种逆反心理。因为佐纪希望他读书出人头地,他觉得老这么搞下去,永远受控于母亲,无法掌握自身命运。虽然考上大学,母亲对他的控制,依然没放松。他必须要打赢“这场战争”。

找到一个便宜租处后,北野武就搬走了。母亲出面阻拦时,他头也不回,气得佐纪说“你要是走,就不是我儿子!”。这次争吵,北野武虽然也心如刀绞,但为了“获得人生的自主生存权”,终于狠心离去。

结果搬到新住处,他热血了只有三分钟。一个星期后,就开始游手好闲,胡乱花钱。最终连房租都交不起,回家只好偷偷爬窗。

最后,房东给他拦下来,说你不用爬窗户,房租,你母亲已经交过了:

“半年前你搬来,你母亲紧跟着过来,她说这孩子傻,肯定会欠房租,如果一个月没缴,就来找我拿。你母亲一直帮你交房租。你啊,也要为她想想。”

此事对北野武刺激很大。一方面,他觉得自己都已经退学了,却依然被母亲“跟踪”,离不开她的“监视”和“掌控”,为此感到气恼;另一方面,又夹杂着对母亲的感激,对自己“堕落”的失望。正因为如此,北野武发誓必须混出一番人样来。很快,一个闪念头划过了他的脑海:

“我要当一名喜剧演员。”

此前,他从未接触喜剧,也没演过喜剧。但这个念头就是来了。于是他辗转到几家剧院,被拒绝后,到有经营脱衣舞的剧场“法兰西座”当了电梯小弟。从一个电梯小弟干起,一步步干到舞台上的龙套,再到正式拜师,上台演小品,成为了小有人气的演员。这期间,他穷得要死,问乞丐借钱吃饭,捡人家丢的痔疮膏抹屁眼儿。几近山穷水路,始终不愿低头。

幸运的是,北野武成功了。

在剧场里演黄色小品时,他结识兼子二郎。经二郎的邀请,两人开始说“漫才”。一个在台上演笨蛋,一个在台上疯狂吐槽笨蛋。两人一唱一和,进入演艺界,成为业内最红搭档。北野武最终以“拍子武”成名。

“漫才”表演,北野武始终是负责“吐槽”的那位,以毒舌闻名于日本。

而这恐怕要归功于佐纪的“熏陶”。

对北野武的教育,佐纪向来采取毒舌战略。

小时候看儿子跟别人家孩子鬼混,佐纪就对人家说:“我家儿子这么笨,你要是跟他玩久了,自己也会变笨蛋。”等把人家打发走了,又扭头就对北野武说:

“以后别跟这种傻子玩儿。”

北野武一生中,无数次被母亲怼到哑口无言。他立志做喜剧演员,五年没回家。事业稍有起色,一进家门,佐纪就拉下脸说你做喜剧演员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还是趁早别干了,永远都不会火。赶紧回学校去,趁我还有点钱。”

那次重逢,本来北野武还想感动一番。结果一回家就听佐纪抱怨,说他不争气、没出息,好心供他上学给他交房租,搞成这副德行。数落了整整一个下午,北野武连连道歉,走出家门就想:不红不行啊。

后来如愿地红了,才敢打电话给家里。没想到佐纪一接电话,语气变得温柔,问他上了电视,是不是赚了不少钱,立马缠着北野武给钱。两人见面了,北野武拿出三十万日元。佐纪看儿子一脸得意,立马刻薄道:

“才三十万啊?我看你一副不得了的样子,还以为你能给多少呢。”

母子两人不欢而散。但每个月,佐纪还是打电话要钱,一分也不少。后来家人聚会,佐纪指着北野武,对北野武哥哥的儿子说:

“你好好读书考大学,将来奶奶给你买车,我从这个大骗子手上敲了不少钱,厉害吧。”

钱敲到“手”了,嘴巴依然不饶人。成为喜剧大咖后,北野武出过两件大事。其一,是因为某社曝光一张他的女性友人照片,指为情妇,北野武听了大怒,叫一帮人去报社算账,引发暴力事件,被判刑六个月。其二,他经常去风月场所鬼混,为了躲狗仔,特意开摩托车去,结果因为喝醉,摩托车撞上路边栏杆,最终导致车祸、面瘫,从此说话都说不利索。

针对这两件事,佐纪的态度相当“真诚”。

暴力事件时,她对媒体说:“要判刑的话,就判死刑吧!”车祸发生后,又对外界说:“要是撞死就好了!”

气得北野武打电话,问到底是不是亲妈。

没想到佐纪扬高了嗓音:“我不这么说,世人不肯罢休啊!”完全一个“佐纪女士”

此外,菊次郎晚年卧床,身体退化,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了。这个当老婆的,就每天拿各种毒言恶语怼他。每当旁人问起,佐纪就说,这混蛋年轻时候让我挨了不少拳脚,我现在只是礼貌性地报复。菊次郎听了那些恶毒的话,手上毫无还击之力,顶多只是弱弱地来一句“混蛋”。再无往昔的威风。

直到九十岁,视力退化,牙口不好,腿脚都不行了,佐纪依然嘴巴不饶人。

无论是喜剧舞台上的“拍子武”,还是《菊次郎的夏天》里菊次郎每次理直气壮地怼人、教训人,多少都受了母亲佐纪的影响。后来北野武写过不少专门损人的文章,甚至出过一本书,就叫《毒舌北野武》。

《菊次郎的夏天》:藏着北野武与父母的一份和解

在怼人方面,这也堪称一门家学了。

电影里,还有一个看似可有可无的呼应场景。

镜头一,是北野武在吧台边看两个男孩儿跳踢踏舞;镜头二,是北野武在公路上练习踢踏舞,还装模作样地来了句:

“踢踏舞也不难嘛。”

这些小细节,是北野武对师父的致敬。

突然跳起踢踏舞,致敬深见师父

当初为了做喜剧,北野武在“法兰西座”干上了电梯小弟。师父深见千三郎,正是剧院的老板兼总监,也是舞台喜剧表演大师。第一次见他,北野武表明决心。千三郎二话不说,在电梯里秀了段踢踏舞,说你要跳到这种水平才配叫跳舞。下班后,北野武就回去苦练踢踏舞,希望获得千三郎肯定。

踢踏舞没跳出个所以然,一次表演中,有演员缺席,北野武被临时叫上场,先演了个被流氓调戏又反而调戏流氓的人妖。

就这样,他成了千三郎的弟子。

北野武曾说,在“法兰西座”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最落魄、最幸福的时光。在那里,他遇到了太多有趣的事和有趣的人。

舞台上,跟着老师、同事一起演各种下流小品,整天开荤口。舞台下,他和剧院的脱衣舞女们玩儿在一起,看她们恋爱、养男人、为情所困。那时期,他感受到人间冷暖、底层温情,结识了诸多值得信任的伙伴。

也正是在那儿,跟着千三郎学了不少本事。

千三郎是个非常有趣的老头,喜欢赌博,一到周末,就安排北野武给他买赌马券。出门带徒弟吃饭,大手大脚花钱,必须吃高级寿司,因为“我的徒弟不能这么不上档次!”。当时北野武太穷,每次被叫出去喝茶,都说:

“你把钱给我,就当我人已经去了。”

师父爱赌马,堵车这段,不知算不算追念

尽管师父很好,但为了自立,北野武还是选择和二郎离开“法兰西座”,踏上漫才表演之路。对千三郎挑明此事时,当师父的并不是很高兴,觉得徒弟还没正式出师,而且“漫才根本算不上什么玩意儿”。

但北野武最终没让人失望。他和二郎在漫才路上打拼没几年,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犀利风格,把粗话、禁语、人格歧视等吐槽手段,运用得出神入化。

前后花了差不多十年,北野武终成日本电视界的风云人物。在电视节目里,他演女人、人妖、忍者、小鸡、吸血鬼、婴儿、巨型萝卜…再怎么荒唐的装扮,都不会退缩。一步一步,成为了日本喜剧界头牌。

这时的北野武,赚了大钱。为犒劳自己,买下一辆心仪已久的保时捷,居然带着现金去买车。坐进保时捷后,北野武心满意足,但觉得这样还不够爽,就找人来把保时捷开上高速兜一圈,自己打车跟在后面。

上车后,还对司机炫耀:“我这辆保时捷漂亮吧?”

司机不明所以,说你有车还打什么车。

北野武非常潇洒地说:“你傻啊,我自己开保时捷,不就看不见保时捷了吗?”

如此北野武,不就是抢着盖章的菊次郎吗?

80年代初期,导演大岛渚看中北野武的潜力,非要拉他去拍电影。和坂本龙一共同出演《战场上的快乐圣诞》。

参演前,北野武听说大岛渚脾气不太好,就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导演,我是靠漫才,坂本是靠音乐,我们在这上面已经赚大钱了,不演电影也没事,所以到时候演不好,你最好别冲我们发火。”

数年后,有个剧本找到深作欣二,也就是拍《大逃杀》的那位,男主角定好了是北野武。深作欣二当时要求60天拍摄周期,北野武只能给40天。而且这期间,他还要录电视节目。制片方正苦恼,北野武说,要是我来拍,60天也能搞定。深作一听,立马退出,给了北野武施展拳脚的机会。

这部电影,就是《凶暴的男人》。

凭借《凶暴》,北野武惊艳影坛,此后一次比一次厉害,最终凭借《花火》摘下威尼斯金狮。搞笑的是,他最早去欧洲参加影展时,居然连黑泽明都没看过,记者问他怎么看待黑泽明的作品,他只能笑着打哈哈。最后,实在觉得这都答不上来太丢人了,赶忙回去把黑大师的片子一口气看完。

亏得黑泽明日后还写信给他说:“日本电影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更搞笑的是,由于他拍黑帮片居多,充满暴力美学。欧洲影展接待方,曾为没能给他派专车而频频道歉。后来北野武才知道,人家以为他真在日本混黑道。当他告诉他们,自己是日本最受欢迎的电视喜剧人,靠做电视节目挣钱,崇拜他的欧洲影评人都觉得这是开玩笑。

后来,进了电视录影棚参观,欧洲影评人看到自己心目中的电影大师装女人、人妖、色狼,估计内心是崩溃的。

拍电影,对北野武确实是业余喜好。他赚钱,主要是靠电视。电影作品里,除了《座头市》赚了几百万,其他拍一部亏一部。好在成本低,也没亏太多钱。电影之于北大师,更接近于艺术表达、个人雅趣。

所以,他才能在电影里夹带私货。

1983年,混得顺风顺水的北野武,回去见了师父一面,孝敬了师父一笔钱。虽然当初千三郎瞧不起漫才,觉得北野武不会有多么大的舞台造诣,但徒弟上电视出了名,老人家还是觉得脸上有光,非常开心。

就在那之后,深见千三郎的居住地发生了火灾,一代表演艺术家,葬身火海,丢掉了性命。对此,北野武一直感到内疚。觉得要不是自己孝敬了烟酒钱,师父也不会喝得醉醺醺回家,最后死于火灾。

在电视上极尽毒舌,在电影里极尽暴戾,可在现实中,北野武始终保持着脉脉温情。师父死后,他几乎每天都在练踢踏舞。电影《座头市》结尾,那段踢踏舞表演,他不出镜,只因为觉得自己跳得不够好。

“等哪天程度够了,我一定会在电影里来上一段!”

这样一颗心,其实非常像他母亲。

佐纪这个毒舌女人,一生对儿子诸多吐槽。后来住院,脑袋都不清楚了,口齿依然伶俐。每次北野武去医院看她,都要跟儿子斗嘴。

一次北野武抽空去看她。她刚查完病,情况不太妙,突然抓住儿子手,叫了声“小武”。北野武知道她多想了,说还会来看她。她却说:

“不来也行,只来最后一次就好。我的葬礼会在长野举行,你来烧香就好了。”

嘴上这么逞强,佐纪心里其实非常开心,开心百忙之中的儿子愿意抽空来看自己。

也就是那天,北野武通过姐姐拿到一个纸袋,打开一看,彻底惊呆了。里面放着一张邮政储蓄存折,存折上排列着一笔又一笔钱。

原来那些年里,佐纪要北野武打给她的零花钱,她一分都没有花。

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算在存折上。

回去路上,北野武想起他哥的话:“妈一直很担心你,说艺人也不知道哪天会走下坡。她很清楚咱爸接不到生意的时候是什么景况,家里没有存款就完蛋了。她总是说,那小子蠢,赚的钱都会花个精光。”

母亲害怕哪天儿子过气,偷偷攒下了所有钱。

那一刻,北野武觉得自己彻底输了。

自童年时代,就跟母亲斗智斗勇,直到辍学、谋生,以为自己脱离了母亲的“魔掌”。可到头来,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会偷偷跟在后面,帮你交房租。也就在这时,年届中年的北野武回望母亲为自己做过的事,不惜一切找活干、给自己买参考书,就为了让他考一个好大学,那是多么了不起。当初考上大学,北野武对母亲没有感激,觉得纯属自己脑子好使。

《菊次郎的夏天》:藏着北野武与父母的一份和解

后来他才在文章里写出那句话:“我想起小时候的玩伴,现在不是工人、出租车司机,就是黑道混混。他们和我哪里不同?没有。不,只有母亲不同。”

母亲是斗不赢的,也不用斗赢。

因为母亲永远是母亲。

而对于父亲,北野武把想说话,都留在了电影《菊次郎的夏天》里。

电影里,他以父亲的名字登场,重现了父亲那滑稽、笨拙、蠢兮兮的性格,也让“菊次郎”像父亲一样,陪正男玩了一个暑假。

这是对童年心愿的一份补偿,也是对自己和父亲之间情感的一份补偿。

曾几何时,提及父亲,北野武只觉得“讨厌”,觉得他是个没用的男人,不负责任的父亲,从未在情感上与之亲近。小时候好多时刻都在想,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差劲的老爸,如果有一个体面的父亲该多好。

人到中年后,北野武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父亲的笑容。尤其想到陪父亲一起出去刷漆时,这个男人一句话不说,总是笑意沉沉地望着自己。北野武这才意识到,那笑容是温暖的。曾经,父亲一看到他,总是满脸高兴。

后来北野武还记起,有一年圣诞,家里要过节,父亲嘴上说不可以,却默默地买了一箱圣诞面具给孩子们,想给孩子惊喜,结果回家一看,一家人在准备圣诞蛋糕,想制造惊喜没有了,气得当场掀了桌子。

这个男人,真是可笑又爱又可气。

随着年月推移,北野武渐渐觉得,一个人走向成熟的标志,就是能理解父母的“可怜”和“不容易”。一个大男人,不能总是把“我不能原谅我爸”挂在嘴边。所以某种意义上,《菊次郎的夏天》是他和父亲的和解之作。电影里,“菊次郎”带着“正男”走在海边,重现当初菊次郎带小北野武去江之岛看海的画面,如此温馨,那既是一份追忆,也是一种诉说。

《菊次郎的夏天》:藏着北野武与父母的一份和解

只不过拍电影时,父亲早已不在人世。

菊次郎在北野武刚踏上舞台时就患病在床。

他没能看到儿子成名。

6岁那年,江之岛,大海,菊次郎

后来谈及电影,北野武说:

“在《菊次郎的夏天》这部电影里,我面对了我自己的童年,以及我的母亲、父亲——不止生父,还有教我剧场艺术的师父深见千三郎、给我第一个电影要角的大岛渚,他们都可以算是我的父亲…”

电影里,他以父亲菊次郎的名字、脾性登场,洋相百出;以母亲佐纪的毒舌贯穿整个故事,故事的最后,不再是逃离母亲,而是主动去见母亲;寻母路上,北野武跳踢踏舞、装瞎子、拦汽车,那是他在师父教导下习得的喜剧手段;为逗正男开心,他把法兰西座的舞台剧、化妆表演留在了夏夜星空里…

那是北野武写给往昔岁月的一封情书。

那是与父母的一份和解。

那是对师父和“法兰西座”的怀念。

而这,又何止是北野武一个人的故事?

那是你和我,有生之年都会走的一段路。

(图片来源于国家人文历史及网络,侵删。)

责任编辑:段颖 CC004
点击查看全文(剩余0%)

热点新闻

精彩推荐

加载更多……